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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西域暮色
沙脊起伏。
暗红的褶皱正在加深,像一卷摊开的贝叶经被风蚀去最后一句咒语。
驼铃晃荡。
余晖泼在商贾褪色的头巾上,青铜酒壶倒出半个龟兹的月亮。
胡杨林用裂开的瞳孔,收留了所有坠落的铜盘——那些碎在流沙里的,都是被烤焦的、时间的碎屑。
戍边人把骨笛插进城墙豁口。
呜咽声起时,乌鸦衔走了烽燧顶端那缕痉挛的狼烟。
砾石滚动,有琵琶断弦埋进三十七度倾斜的沙丘。
而残阳正从佛窟的瞳孔中滴落,赭红漫过泥塑剥裂的衣褶,漫过褪色的旌旗,漫过骆驼刺灰绿的骸骨,直到整片戈壁都浸泡在黏稠的暮光里。
沙粒骤然变冷。
风把暮色与经文同时吹散时,有人在废墟里拨亮一豆酥油灯。
天幕低垂,星辰的银钉正在叩打沉睡的、绛紫色的旷野。
2.胡杨的舞姿
大漠抖开整匹晨曦时,青铜枝干正在舒展第六千个年轮的褶皱。风从古河道上游捎来龟甲裂纹,每一粒沙都在模仿胡杨扭腰的弧度。
正午的沙丘是滚烫的铜镜,根系在七米之下编织液态的暗语。
当驼铃把商队的影子烙进年轮,金箔般的叶片忽然旋出火焰的弧光。暮色给烽燧披上褪色的绸缎,戍卒箭镞上未锈的寒光仍在枝桠间游荡。
月光给每片叶子镀上银鳞,那些朝虚空展臂的剪影,正在沙地上临摹星图的纹章。
深夜流沙漫过龟裂的脚踝时,胡杨的骨骼仍在沙粒间隙起舞。
沙漏倒转的瞬间,整片戈壁都成了它摇曳的裙摆。
3.楼兰遗址
风沙在肋骨间游走。
城墙坍塌成陶罐的弧度,盛满两千年的渴。胡杨木的脊梁斜插进月光,影子是某种未完成的文字,被流沙反复誊写又抹去。
丝绸碎片在骆驼铃铛里发酵。
某片经纬中或许还缠着半阕汉唐商队的咳嗽,驼峰起伏成沙丘的弧度,商贾们的银币早已在时间胃袋里氧化成黑斑。
三十七口枯井睁着褪色的瞳孔,倒映出散落的箭镞、木简,以及佉卢文书里失踪的动词。
我在陶罐裂痕深处发现一粒未发芽的稗草种子。
它蜷缩的姿态像极那封未能寄出的信笺——楼兰新娘发髻散落的瞬间,有半枚落日卡在玉镯断裂处,凝固成永恒的淤血。
4.边关,被马蹄踩碎的唢呐
月光碾过城墙褶皱时,我摸到石缝里嵌着的青铜碎片。
戍卒的篝火熄了七百年,灰烬却突然烫伤指尖——那是半枚残损的唢呐簧片,铜绿深处凝固着沙粒形状的呜咽。
断弦的胡琴还在戈壁腹地震颤。
老马踏碎满地秦腔,铁蹄下迸裂的音符悬在半空,像迟迟不肯坠落的流星。沙棘丛中斜插着半截箭杆,箭簇上开出的野花正把羌笛最后一个高音,吹成带血的冰棱。
忽有沙暴卷起褪色的旌旗,城砖缝隙里渗出暗红的雾。
那些被战鼓震碎的、被箭雨射穿的、被狼烟熏哑的音符,此刻都聚拢在残破的簧片上,凝成青铜的胎记。
而我跪在时光的断层里,听见自己的肋骨传来苍凉的共振。
5.大漠苍鹰
青铜色的翅膀切开流沙帷幕时,十二座沙丘正以凝固的浪涌姿势跪伏。
那些被风夯实的褶皱里,藏着蜥蜴蜕下的时间残片,而鹰的瞳孔中燃烧着某种永恒的饥渴。
它俯冲的轨迹是古丝绸断裂的丝缕。
当利爪攫住沙狐的瞬间,热浪在脊椎处炸裂成细小的水晶——整个大漠都在模仿这种俯冲,沙粒摩擦着沙粒,地平线啃咬着地平线。
暮色将影子锻造成楔形文字。
收拢的羽翼裹着盐霜,像座微型孤峰矗立在枯死的胡杨枝桠。
夜风翻动它尾翎上的年轮,一千年前商队遗落的驼铃,此刻正在羽管深处共振。
黎明前最后一次盘旋,翅尖蘸着星辉写下未完成的史诗。
沙海在它腹腔中翻腾,而它吞咽的,是整片荒原无法孵化的寂静。
6.地脉的伤口
龟裂的河床在暮色里蜷缩成古卷轴,风沙掠过时有经文剥落。
碎陶片般的鳞甲闪烁——那些渴死的鱼,保持着向天空索吻的姿势。断流第三年,石头开始分泌盐霜。
蜥蜴爬过的地方,长出透明脊椎,枯树把枝桠钉进雾霭。
夜的褶皱里磷火游荡,像未及投胎的魂魄。
我们曾在雨季雕刻水纹,如今陶罐里只剩下回声的重量。
当月光切开岩层,所有干涸的喉咙都在沙粒深处震颤, 发出陶埙破裂时的低频呜咽。
大地裂开的唇齿间,滚出星辰的舍利。
7.河谷灯语
暮色沿着山脊滑下来的时候,第一粒萤火就咬破了夜的茧。
雾气在河面织出纱帐,路灯是缝在上面的橙子,被风剖开温热的果肉。
星子坠入深潭。
有人把渔火别在襟前,像一枚生锈的铜纽扣。暗处浮出木船的肋骨,飞蛾正在把光斑撞成碎银,而水波摇晃着所有发亮的事物——它们都是会游动的标点。
对岸楼群在河镜里融化,成为液态的磷光。
旅人背着铁皮箱走下石阶,箱中星辰叮当作响。
有人在此处遗落了姓氏,于是每盏灯都长出姓氏的形状。
漩涡深处传来碎玻璃般的笑声,有人俯身捡起光的碎片,却看见自己的指纹在发光,掌纹里游着
透明的鱼。所有的光都流向更深的河谷,所有的影子都在逆流中学会游泳。
当月亮从水底浮出,成为新的光源。
我们终于看清:那些光的根系,早在时间深处,长成了河谷的毛细血管。
而我们的脚步,不过是一滴正在蒸发的光。
8.盐霜灼烧的夜晚
马蹄碾碎第七个月亮时,我们的盐袋开始发烫。
弯刀坠得腰肢发沉,狼群正把雪原踏成碎玻璃的坟场。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骨哨,此刻正咬住下唇的霜。
三百年游牧血统在膝盖里沸腾,姑娘解开盘了三天的辫子,乌黑的蛇群突然游进风里。盐粒从豁口的皮囊涌出,每粒都拖着彗星尾巴,在狼群琥珀色的瞳孔里划出荧光的伤。
我甩出弯刀时看见自己的脸被月光浇铸成银,是谁抛来的新盐袋蹭过脸颊,带起十七岁特有的灼烧感。那些畜生瞳孔收缩的瞬间,雪地上早已布满发亮的白蚁,正啃食它们留在人间的脚印。
黎明舔舐伤口时我们的盐囊干瘪如蛇蜕,但雪原上蜿蜒的银河不会消散——当男人抚摸我们腰间的旧疤,盐始终在看不见的血管里滋滋作响,像三百年前那个雪夜,先祖们用火把燎焦的狼毛气息。
9.埙裂
陶窑深处传来骨裂的回响,一团黄土在火吻中褪去柔软。
七枚孔洞吮吸着青铜纪年的风,有人把月相刻进螺旋纹路,指腹摩挲处,沉睡的河床正在苏醒。
暮色在窑口打结。
戍边人把烽烟揉进陶胚,断戟的锈屑簌簌落入气孔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誓言,在窑变时凝成釉面下的血丝,黄昏吹埙者总在第七孔迟疑。
西北风裹挟着沙粒倒灌,渭水在腔体里涨潮。
他听见陶片坠地时,迸出八百年前的马蹄。如今我在博物馆的玻璃棺前,数着裂痕里渗出的月光
每个孔洞都是未愈合的伤口。
正在向外流淌银河,而最细的那道缝隙,卡着半枚未燃尽的狼烟。
10.青铜太阳
戍卒的汗渍在城墙砖缝里结晶成盐粒时,烽燧遗址正以二十倍速风化。考古刷轻扫一枚锈蚀的青铜钺折射出日轮轮廓。
裂纹沿着秦篆笔触生长,像极了我掌纹里干涸的河床。
沙砾在瓮城拐角练习回旋,每一粒都裹着半片未及熔化的星光,箭孔深处传来陶埙呜咽。碎陶片上的朱砂符咒,正在与风化岩层进行第六次轮回谈判。
将军甲胄在博物馆恒温箱里返潮,而戍楼遗础仍在渗出咸涩月光。
我俯身拾起半枚五铢钱,铜绿深处突然涌出滚烫的液态黎明。
写于2025年03月27日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