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连生死后,金姬顺一个人带着儿子,日子过得很艰难,缺油少盐是常有的事。有几次,她没钱买盐,在家里翻箱倒柜,也找不到买盐的钱,只找出了几尺布票。她拿着布票到小卖店去卖,因为布票是不准私下买卖的,她只好先同小卖店的店主聊天。聊了好半天,才把话题慢慢绕到用布票换钱的主题上来,最后,以每尺布票换两毛钱的价格成交。 金姬顺离开之后,店主逢人就说:“那个朝鲜婆娘真不会过日子,就连换个布票,她也要讲几箩筐的废话。有那闲工夫聊天,一头猪都喂大了。” 其实,店主不理解金姬顺的难处:别的堂客成份好,用布票换钱时,可以实话实说。金姬顺是什么成份呀,要是被告发,那是什么样的结果在等待着她呀。 金姬顺一个人又要出工,又要照顾孩子,一天到晚,累得喘不过气来。有一天,她肚子疼得厉害,就跑到二里外的公社卫生院去看病。医生说她没什么大病,只是身体虚弱,缺乏营养。 插秧的时候,她把孩子放在背上的襁袍里,时间久了,她的腰疼得实在吃不消,就把孩子放到田埂上的箩筐里。有一次,孩子在箩筐里乱动弹,结果,箩筐滚到了水田里,孩子被泥水呛得哇哇大哭…… 孩子的身体总是不好,经常生病。有一回,儿子晚上啼哭不止,一连几天都是这样,人瘦得像根火柴。金姬顺到处给他抓草药,吃了也不见效。她带儿子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病,卫生院的医生对她说:“你儿子患的是疳积,我们这里治不好,你最好去常德的大医院治疗。” 要去常德的大医院治病,钱从哪里来呢?金姬顺找到生产队长哭诉,好话说尽,才从生产队里预支了十元钱。从她家到常德,坐班车的路费是一块五毛钱。为了节省这笔路费,她决定搭便车去常德。 第二天清早,她就抱着儿子出发了。她走了九里山路,才走到通往常德的公路边。为了讨好司机,她花了两毛钱,在小店里买了一包沅水牌香烟。 公路边有个木材站,她恭恭敬敬地给木材站里的一位老师傅递了一根烟。 老师傅接过烟,问明了她的情况,对她很是同情,说:“你先去路边拦车,实在拦不到,等一下有辆车要路过木材站,我帮你说说好话,让司机顺路载你去常德。” 她站在路边拦车。公路上的车一辆又一辆地呼啸而过,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来。 老师傅招呼她说:“你进来避一避风吧,外头多冷。” 她抱着儿子走进木材站的办公室,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。刚同老师傅聊了两句,她就看见一辆解放牌汽车,拖着滚滚黄尘开了进来。 老师傅指着她对那位汽车司机说:“这个堂客儿子生病了,要去常德治病,你帮个忙,顺路拉她去常德吧。” 她也赶紧掏出香烟递了过去,司机用手挡开了她的烟,说:“我不去常德,我去汉寿。” 老师傅说:“你明明是去常德,怎么改道去汉寿呢?” 司机眼睛一横,说:“老子去哪里,难道要听从你的指挥?哼!”说着,他开车走了。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师傅和金姬顺母子,刚才还对金姬顺嘘寒问暖的老师傅,脸色突然阴沉起来,他咳嗽了一声,把一口痰恶狠狠地吐在了金姬顺的脚边。 金姬顺只好抱着儿子到公路边去等车。在呼啸的寒风里,她一次又一次地招手,可是,没有一车辆为她停下。儿子猛烈地咳嗽起来,不行,她不能再这样站在这里吹凉风了。她只好又走进办公室,把儿子放在办公桌上,递给老师傅一根烟,恳求他帮忙照看一下儿子。老师傅接过烟,一言不发。 她独自一人走到公路边,再去招手拦车。 很快,一辆大卡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,司机把头从驾驶室里探出来,笑嘻嘻地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 金姬顺把香烟递过去。 司机挡住了她的烟,说:“我只抽‘黄金叶’,从不抽‘沅水’。” 金姬顺不觉心一沉,她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要去常德,能不能搭你的便车?” 司机在方向盘上猛拍一掌,大叫道:“好啊,快上车,快上车,就坐在驾驶室,同我坐在一起。” 金姬顺一阵激动,一边往办公室跑,一边对司机说:“你稍微等一下,我去抱我儿子。我儿子生病了,我要带他去常德看病。” 司机大吃一惊:“怎么?你还有个生病的儿子要上车?” 他启动汽车,朝窗外啐了一口:“真他妈扫兴!” 他把车开走了。 金姬顺没能治好儿子的病。 儿子死后,金姬顺的整个精神垮掉了,她的头发很快变白了。 我见到金姬顺的那一年,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四十多岁的人,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婆婆。 她经常对我说:“我一个孤老婆子,活着有什么意思?” 我便安慰她:“中国有句俗话,叫好死不如赖活着。你毕竟同吴连生曾经享受过一段好日子;有好多人,一辈子没有享受过一天舒坦日子,他们不也照样往下活吗?” 有人把金姬顺介绍给临澧县的一位单身地主。 金姬顺嫁到临澧县两个月后,她又回到了安乡县吴连生的老宅里。 对于这段短暂的再婚,金姬顺很后悔。她对我说:“我不该嫁给那个古里古怪的老地主。现在怎么办呢?我已经不是吴连生的堂客了,我死后,没有资格同他葬在一起了,我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了。” 有时,我会试着问她:“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你的故乡朝鲜去?” 她愁眉苦脸地叹气道:“我哪里还回得去呢?在中国,我被当成朝鲜派来的特务;我要是回到朝鲜,我岂不又会被当成中国派去的特务?在中国,我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运动,那是因为我年轻,再加上有吴连生陪我一起熬。现在,我一把年纪,身体不好,再加上孤苦伶仃,到了朝鲜,我还能熬过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吗?怕是连一次也熬不过。” 金姬顺的生活里只剩下两件事:对丈夫吴连生的怀念,对自己死后的安排。 她对我回忆道:“在中国东北的那段日子,虽然天天打仗,但我同吴连生在一起很幸福。唉,还是打仗的时候日子好。打仗的时候,顾不上搞运动。打仗的时候,虽然也可能被枪炮打死,但那种死是干脆利落的死。搞运动时,虽说没有枪炮打你,但一天到晚心惊肉跳,长年累月担惊受怕,比真枪真炮更折磨人,活着就像是受剐刑,还不如早点死了好。” 有一回,她吞吞吐吐地问我: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 我说:“只要我能做到的,我肯定愿意帮。” 她忧心忡忡地说:“我总是担心:像我这样的黑五类,死了以后没人愿意埋我。当然,我自己可以把埋我的坟坑预先挖好。我担心的只是没人往我的尸体上填土。你想,我死了,躺在坟坑里,我自己没有办法往自己的尸体上填土呀……” 我到金姬顺那里去得越来越勤了。 金姬顺养了一条狗,她无论走到哪里,她的狗总是跟着她。 我曾拍着胸脯向金姬顺保证过:“如果我死在你后面,我一定会好好埋葬你,绝不会让你抛尸荒野。” 最终,我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。 金姬顺死了。她把一瓶剧毒农药“一零五九”带到她自己预先挖好的坟坑里,她喝下了农药,然后躺下了。 她养的那条狗站在坟坑上边,当它看见主人闭上眼睛之后,它就呜呜地叫着,用自己的爪子把坟坑上边的新土往坑里扒。 后来,有社员上山捡枞树针叶时,发现了那条狗。狗用自己的爪子,差不多把坟坑填平了,但它仍在那里呜呜叫着扒土,爪子流着血…… 我是在金姬顺死了一个星期之后,才回到榆树生产队去探望她的。 社员们跟我说,金姬顺对她自己的死早有安排。社员们看见她背着锄头,带着狗,经常往山上跑。大概,她是在山上挖好了坟坑,在那里训练她的狗,教它如何往坟坑里扒土吧。 榆树生产队的曹队长出生时,金姬顺是他的接生婆。金姬顺还是生产队里好几个后生子的接生婆。曹队长把这些年轻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,决定冒着“丧失阶级立场”的风险, 把金姬顺的尸体挖出来,给她做一副棺材,重新安葬她。 我参加了金姬顺的葬礼。 吴德福堂客伏在金姬顺的棺材上,哭得死去活来。 在我离开榆树生产队的时候,有一个老婆婆跟在我后面走了老远一段路,直到四周没人的时候,才满脸疑惑地跟我说:“你这个常德佬,原来,我看你和金姬顺走得这样勤,我还以为金姬顺和你是好朋友呢。” 我一怔,忙问:“怎么,你以为我和她不是好朋友吗?” 这个老婆婆就跟我讲了她在金姬顺临死前几天遇到的一件事: 那一天,老婆婆在田埂上遇到金姬顺,便同金姬顺开玩笑说:“那个常德佬,你的老朋友,最近好像很久没来看你了哟。” “老朋友?”金姬顺不屑地撇撇嘴,说:“这个年头,谁跟谁是朋友?人跟狗才是朋友。狗比人可靠。” 看见老婆婆一脸惊讶,金姬顺叹了一口气,问她:“你是中国人,你帮我分析分析:那个常德城里百泰堂的聂婆娘,她经常跑到我这里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会不会跟细妹子一样,也是为了从我这里找到发报机?”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