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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涌西涌游记
深圳的二月，春风尚未完全驱散冬的余韵。我站在扬美地铁站的台阶上，望着湛蓝天空中游弋的云絮，忽觉这半年来日日被钢筋森林包裹的胸腔，正被某种原始的渴望轻轻叩击。手机屏幕上的"东冲西冲"字样在阳光下闪烁，像一粒落入深潭的石子，瞬间激起久违的冲动。
地铁在城市的腹腔里穿梭，光影在车窗上流淌成时光的河流。从黄贝岭到莲塘口岸，再转乘公交，三个多小时的辗转颠簸中，我看着窗外不断切换的风景：玻璃幕墙折射的霓虹渐次褪去，行道树舒展的枝桠愈发浓密，直到海风裹挟着咸涩扑面而来。当"东涌沙滩站"的报站声响起时，背包里的矿泉水瓶正巧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召唤。
站在小山坡俯视东涌的刹那，海浪与心跳的节拍忽然同频。赭红色的礁石群如同远古巨兽的脊背，在浪花中时隐时现。远处海天相接处浮着几粒白帆，被阳光镀成流动的银箔。我几乎是踉跄着奔下山坡，登山鞋碾过碎石发出的沙沙声，竟比都市里的车水马龙更令人心安。
警示牌上鲜红的"未开发区域"字样，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目。羊肠小道旁的野菠萝伸展着锯齿状的叶片，像无数把绿色匕首划破空气。我扶着灼热的铁链向下攀援时，突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"东海之外大壑"，此刻掌心传来的金属热度，或许正与上古先民触摸过的岩石同温。
海岸线的奇崛远超预期。有些路段需要像壁虎般贴紧岩壁挪移，有些地方又得踩着浪花在鹅卵石上跳跃。墨绿色的海藻在石缝间招摇，被潮水推搡着亲吻礁石。最险处不过半米宽的石径，左边是刀削斧劈的峭壁，右边是幽蓝的深渊，浪头撞碎在脚下，溅起的水雾在睫毛上凝成细盐。这时才真正懂得何为"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"，六十岁的膝盖在湿滑的石面上微微发颤，却因这战栗而生出奇异的快意。
中途歇脚时遇见几对拍照的年轻人。穿碎花长裙的姑娘赤脚站在浪尖，裙裾被海风鼓成帆，男友举着相机的手势仿佛在丈量天地。更远处有父亲将幼子扛在肩头，孩童的笑声清亮如海鸟啁啾。这些鲜活的片段，竟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的飞天，只不过彼处是飘带翻飞，此处是浪沫纷扬。
行至西冲地界，体力已如漏沙般流逝。大腿突如其来的抽筋像是命运恶作剧的提醒，我瘫坐在礁石上揉捏肌肉，看夕阳将云层染成琥珀色。海水漫过脚踝的刹那，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，却意外激活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。远处天文台银白色的穹顶正在暮色中闪烁，恍若天外飞来的神秘装置，与周遭的蛮荒形成奇妙对话。
登天梯的考验来得猝不及防。七百级台阶在暮色中蜿蜒向上，每一级都似在拷问意志。前面背孙儿的老人身影渐成剪影，祖孙俩叠合的轮廓宛如古老图腾。汗水浸透的后背被晚风拂过，竟有羽化登仙的错觉。及至登顶回望，东西冲海岸线在暮霭中舒展如龙脊，那些方才令人胆战心惊的险滩，此刻都化作青黛色的水墨笔触。
归途的观光车上，满车年轻旅人仍在兴奋地传阅照片。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突然惊觉这趟临时起意的旅程，竟暗合了某种生命隐喻：我们总是沿着他人踩出的小径前行，在警示牌前犹豫，在断崖边恐惧，却终会在某个峰回路转处，邂逅意想不到的壮阔。就像此刻深圳的夜空，群星尚未显现，但我知道它们始终在那里，如同深藏于岁月褶皱中的惊喜，等待某个心血来潮的黄昏去发现。
手机因没电而沉寂的遗憾，反而让记忆愈发清晰。那些未被定格的画面——浪尖上破碎的虹彩、岩缝间倔强的野花、陌生旅人交汇的眼神——都在脑海中自动显影，成为最私密的珍藏。当M231路公交载着满身海盐味的我驶向城市深处时，车载电视正播放着大湾区发展规划新闻，现代文明的声浪中，我轻轻握紧掌心里一片捡拾的贝壳，听见大海在螺壳深处唱着的古老歌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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